
潮新闻客户端龚士芳

坟场边的茅草屋,原是最寒碜的摇篮。风从旷野来,吹得茅草呜呜地响,像许多细小的魂灵在低泣。月光好的夜里,那一片高高低低的坟包,便化作青灰色的浪,沉沉地拥着这两间伶仃的屋子。母亲就在这里,睁开她看世界的第一眼。她的玩具,是坟前偶尔残留的、纸钱烧尽的灰;她的玩伴,是掠过荒草的野风,和夜里远远近近、辨不真切的磷火。她的天地,只有这么大。可就连这方寸的容身之所,也是“借”来的,向那些沉默的死者借来的一片檐角。
六岁那年,外婆拿出一条长长的白布。母亲起初不懂,直到那布缠上她的脚趾,一股蛮力要将它们折向脚心,钻心的疼才让她尖叫起来。她逃,赤着那双刚刚被裹上的小脚,跌跌撞撞地逃进那片她熟悉的坟场。坟冢成了她唯一的屏障,她绕着它们跑,土块硌着她,荒草绊着她。她听见外婆在身后唤,那声音焦急又凶狠。终于,在一个长满青苔的旧坟前,她摔倒了,摔在那冰冷而潮湿的石碑旁。外婆捉住了她,也捉住了她一生奔逃的梦。此后的五年,那白布便长在了她身上,日夜啃噬着皮肉与骨骼,将一双天足,硬生生拗成一弯畸月。十一岁拆开时,脚是“金莲”了,可走路时那份不稳的、微微的颤,像踩在云端,又像终生未能从那坟场的一跤里真正爬起来。
十三岁,她便把自己站成了一架小小的机器。天还是墨黑,她便得起身,用那双缠裹过的小脚,去丈量从坟场到纱厂那条长长的、没有尽头的路。冬天,风是锋利的刀子,她没有棉衣,只能缩着脖子,将单薄的身子尽量团紧,像一片被风驱赶的枯叶。夏天,日子又被汗水和暑气腌透了。只有一件褂子,白日里被汗濡湿了又焐干,留下地图似的白碱。夜里放工,披着一身星光回家,头一件事便是将那褂子洗净,晾在月光下,等着天明微潮地再套上身。车间的轰鸣声吞没了一切,只有那“拿摩温”(工头)尖利的斥骂,能刺破这混沌的声浪,鞭子似的抽打在人背上。她矮小的身子隐在巨大的机器阴影里,手脚却要快得像上了发条。出厂时那道搜身的关卡,是最後的凌迟。粗糙的手在她单薄的衣衫外摸索,将她最後一点为人的尊严,也搜刮了去。许多年后,我读到夏衍先生的《包身工》,那字句忽然都活了,化作母亲清晨的寒颤、午后的汗臭、夜归时沉默的惊惧。我的眼泪汹汹地流下来,喉头哽得发痛,仿佛那纱厂的尘埃,隔着岁月,呛到了我的肺里。
她的一生,似乎总在“背负”。十七岁,外婆撒手去了,留下一个破碎的家:年幼的弟妹,衰老的外公。那根生活的纤绳,不由分说地就压上了她十七岁的肩。二十岁出嫁,她不是一个人走进父亲的家门,身后是整整一个需要她拖拽的原生家庭——外公、舅舅、童养媳的舅妈,像一道沉重的影子,跟着她做了嫁妆。父亲的境况也并不比她好多少,两个在苦水里泡大的人,靠着一点微茫的相濡以沫的指望,把日子过成了两头拼命的牲口。母亲依旧在纱厂让机器吞吐她的年华,父亲则把脊背弯成一张弓,向土地讨要最吝啬的收成。孩子一个个来了,日子被拉扯得更薄、更透亮,却也更加坚韧。
直到那一年,天地翻覆,红旗卷走了旧日的阴霾。家里分得了土地,大哥也能扛起锄头了。父母在油灯下盘算,眼里有了光。母亲终于可以离开那吃人的车间,父亲则要远走南通,去做工,去为这个家搏一个稍微挺直腰板的未来。那些年,大约是母亲记忆里最安稳的段落了罢。瓦房盖起来了,虽然只有三间,却实实在在地站在自家的地基上,不再寄居在坟场的边沿。新的木料也买了回来,整整齐齐码在屋后,散发着干燥的、令人心安的香气。他们商量着,再起几间新房,给孩子们,也给将来。
可命运,似乎总见不得人稍稍舒展眉头。父亲在外头的劳作是无声的,也是无情的。他独自吞咽下所有的疲累,直到身体再也承受不住,轰然倒塌。他病倒得那样急,那样重。去世的前三天,正是他四十四岁的生辰。他没有为自己庆生,却拖着病体,亲手将屋后那些预备盖新房的木料,做成了两口棺材。一口给他自己,另一口,是给母亲的。他爱她至深,深到连这最末一程的凄惶与无措,也要先替她担了去,安顿好。斧凿声声,敲打的不是木头,是他最后的不舍与叮咛。三天后,他走了,带走了家里那根最硬的脊梁。
天,是真的塌了。母亲守着父亲的棺材,守着我们四个未成年的孩子,仿佛又回到了六岁那年,独自面对一片荒芜的坟场。只是这一次,她无处可逃。大哥大嫂接过了生活的重担,母亲便在那重担的缝隙里,用她那双走过坟场、踩过车间的“三寸金莲”,颤巍巍地,将我们一步一步,带进了成人的世界。
我们终于长大了,工作了,像小鸟一只只离巢,又衔着微薄的回报想飞回反哺。我们以为,母亲终于可以坐下来,喘一口气,尝一尝清福的滋味了。可1983年的风,吹来的依旧是噩耗。她走得那样突然,那样不甘。她甚至没能用上父亲留给她的那口棺材——时代变了,不许土葬了。父亲最后的、沉默的守护,连同那棺木,一同化为了时代的灰烬。母亲的一生,仿佛一个长长的、充满隐喻的循环:始于无土可葬的贫瘠,终于有棺难葬的变迁。
而今,我也老了。夜里有时会无端醒来,恍惚间,仿佛又看见那个六岁的小女孩,在月光下的坟场里奔跑,白布拖在身后,像一段挣不断的宿命。她终其一生,都在从那片童年的坟场里往外逃,逃向纱厂,逃向婚姻,逃向一个又一个时代的浪头。可有些东西,是逃不脱的。那贫瘠的泥土气,那机杼的喧嚣声,那丧夫的剧痛,早已渗进她的骨血,成为她生命的底色。
我们总说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,这话里有多少是遗憾,又有多少是终于读懂之后的、迟来的惊痛?我们读懂她的脚,她的汗,她的沉默,她临终前望向我们的、那未及说出口的期盼时,一切都已太晚了。如今,我只能对着虚空,祈愿一个谁也无法证实的“天堂”,愿那里的风是暖的,地是平的,没有缠脚布,也没有搜身人。愿我的父亲母亲,能在那个遥远的、被祝愿出来的地方,终于得到他们在人间未曾享尽的,一寸平坦,万分安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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